2013年2月22日 星期五

流行性物欲症


為了回台北過年,打算買一個旅行背包,其實家中已經有好幾個大的,小的,商務用的,休閒用的背包,其中有一個頗適合這次旅行需要,但我又嫌它沒有放水壺的側袋。一旦打定主意,幾天內,先花一晚上逛了圈商場,回來後又在各購物網站間做比較,然後,為了確保挑中的那款是最佳選擇,又再跑了一趟商場看實物。。。。總之,我最終沒買,打算到台北繼續背包探索之旅。
 

就像社會大多數人一樣,我傳染上了“流行性物欲症”,病因是旅行背包,而導致許多其他人發病的可能是比背包昂貴得多的名牌服飾,3C產品,車子房子,甚至子女教育,美容塑身等等,但這並不代表我的病情比其他人輕微,因為這些不同的物件都只是誘因,真正的病原體是一樣的。
 

社會學家說,造成這種心理疾病有內在也有外在因素,誰不喜歡充裕物資帶來的安全感和精美物品帶來的滿足感?但人性中的攀比和嫉妒成分令我們經常對“充裕”和“精美”做出與時俱進的詮釋。而功利社會中,無所不在的廣告極盡能事挑撥我們內心深處對幸福,財富,健康,關愛的渴望,以致心甘情願掏錢購買與滿足這些渴望其實沒有太多直接關聯的物品。
 

調查結果告訴我們現代人擁有的物資比祖先豐富不知多少倍,卻沒有活得更快樂,對先人們來說,工作的目的是為求得溫飽,越少越好,才能儘量把時間精力花在和家人朋友嬉戲遊樂,或培養發展興趣嗜好等“正事”上。現代人工作時間長得早已超過僅是供應日常生活必需,如果沒有因此而感到更安全和滿足,那麼,現代人究竟為何而工作?


答案是為了買東西!買各種產品和服務以過上想像中的美好生活,以展現對親人朋友的關愛,以獲得他人肯定豔羨的眼光。工作為了買東西,為了買更多東西需要更長時間工作,買,買,買,我們成天都在為自己和家人買各種需要和不怎麼需要的東西,買了漂亮衣飾卻沒自信去尋找合適伴侶,買了會員卡卻沒力氣去健身房運動,買了新玩具卻沒心情陪小孩玩耍,買了豪宅卻沒時間待在裡頭享受。
 

連購物本身都成了許多人工作之餘的主要消遣,看看那些越開越精美的購物商城,和週末假期流連其中的人潮,我們藉由擁有的興奮來撫慰工作造成的疲憊沮喪。但事實是,一旦買到想買的物品,興奮感很快就會消失,必須被下一個購買期望取代,就像現代玩具花樣多,變化快,帶給小孩的樂趣卻比不上從前的紙牌橡皮圈那麼持久豐富,現代人靠購物娛樂身心不過是場永遠達不到終點的老鼠賽跑。
 

為了說明物欲症的嚴重,社會學家提出了包括人均消耗能源,環境污染,擁有車輛數等統計資料作為佐證,但對我來說,最好的檢測方法就是開誠佈公的跟內心對話:我真的需要這些東西嗎?擁有它們能帶來持久樂趣嗎?時間運用合理嗎?有其他選擇嗎?或許這個社會對這些問題有主流看法,但我知道全世界只有一個人能真正回答:自己!原因是這世上只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生活,旁人無法替代。
 

我想如果只有一個背包,應該還是可以出差和旅行,當然,不同尺寸式樣的背包會令我在不同場合感到更加方便和自信瀟灑,於是在衡量消費能力後,可能還是會願意花費一定程度的時間和金錢去選購不同背包。重點是,買或不買,應該取決於是否清楚意識自己購物動機,和包括如何合理運用時間在內的成本和回報,而不是被如今已然氾濫成災的流行性物欲症牽著鼻子走。
(原文發表於2008/12老黑的博客,並收錄於“從CEO到樂活家”)

 

2013年1月21日 星期一

為何Pi將贏得奧斯卡最佳影片?

今年奧斯卡提名名單兩週前公佈,“少年Pi的奇幻漂流”獲得十一項提名,另外還有八部電影和它一起競逐最受矚目的最佳影片獎,分別是:獲得十二項提名的“林肯”,八項的“派特的幸福劇本”和“悲慘世界”,七項的“亞果出任務”,另外還有“愛慕”,“00:30凌晨密令”(Zero Dark Thirty),“絕殺令”(Django Unchained),“南方野獸樂園”(Beasts of Southern Wild)等(順便提一下,有些電影的中文名稱取得實在很難令人恭維)。 

名單公布後,各家媒體紛紛作出預測,具有指標作用的各影展也陸續開出,但和往年不同,奧斯卡競爭態勢並未因此大勢底定,專家說今年提名影片形態差異大,橘子比蘋果,不容易分高低,話雖如此,Pi在所有預測中,幾乎都和最佳影片無緣。身為一個資深影迷,我已看完全部九部提名電影(有些還不止一遍),得出兩個結論,一:今年提名質量是數年來之最,二:Pi將獲得最佳影片!原因為何?且容我按照得獎機率,由低至高排列,一一道來。。。。 

奧地利電影愛慕質感很高,演技精彩,承襲歐洲電影特色,敘事直截了當幾近殘酷,感動則感動已,缺少點娛樂性。奧斯卡外語片一向很棒,07年獲獎的德國片“竊聽風暴”就比同年最佳影片“神鬼無間”(The Departed)好了不止一點半點,本片獲得最佳影片和外語片雙料提名,過去也曾發生,如義大利的“美麗人生”和李安的“臥虎藏龍”,這麼做是奧斯卡為宣示開大門,走大路而作出的姿態,保證了兩件事,一是必得最佳外語片,二是必不得最佳影片。得獎機率:0% 

小成本製作的南方野獸樂園是年輕導演處女作,一鳴驚人主要因為主題深刻,藝術表現手法新穎,片中黑人小女孩更創下最年輕(九歲)最佳女主角提名記錄,符合奧斯卡嚴肅和創新並重的品味。本片從某些角度看,可以和Pi歸類為同類型電影,但強處不比Pi強,技術層面卻比Pi弱很多,獲得包括最佳導演在內提名,反應奧斯卡鼓勵新人新思維的精神。得獎機率:0% 

起碼對男性觀眾來說,絕殺令絕對是九部影片中最好看的一部,昆丁泰倫鐵諾延續強烈個人風格,和上乘編導演品質,重新找回影迷對六十年代“荒野大鏢客”系列的美好回憶,總體成績比上一部“惡棍特工”只高不低。這位武功高強的好萊塢大頑童,把娛樂觀眾的重要性看得比獲獎高出許多,因為他的電影情節向來有仇必報,絕不囉嗦,壞蛋不分大小,下場都很慘,觀眾都很爽,但也正因如此,常被詬病“主題不正確”,成為影展遺珠。得獎機率:0% 

派特的幸福劇本是近年難得一見的浪漫喜劇代表作,劇情不落俗套,拍攝手法多處令人眼睛一亮,最令人稱道的是演員陣容,包辦奧斯卡所有四項演員獎提名,加上本片也被提名最佳導演和劇本,軍容壯盛,有黑馬架勢。但畢竟是部愛情片,格局不夠大,加上導演在故事發展中刻意留一手以製造意外結局,結果驚喜效果是達成了,卻也因此削弱劇情說服力,另外它在金球獎輸給悲慘世界聲勢受到影響。獲獎機率:5% 

把亞果排在這個位置需要勇氣,畢竟它在影評人和金球這兩個重要獎項上,兩度擊敗強力競爭對手,摘下最佳影片,換作任何一個其他年度,奧斯卡早已是囊中物。本片好在哪就不多說了,班阿弗列克演而優則導符合好萊塢鼓勵後進傳統,加上劇情給當前國力不振的美國注入一劑強心針,都是可能獲獎本錢。不看好是因為沒有得到導演提名,以及另一部同類型電影凌晨密令橫空出世,無奈之下只好套用片中出現多次台詞送給小班:Argo fxck yourself!得獎機率:10% 

奧斯卡向來青睞巨片,提名電影中,悲慘世界最有巨片架勢,本片乍看之下相當完美,故事感人,場景華麗,音樂優美,演出細緻,全球無數影迷為之熱淚盈眶,恨不得立刻將它送上奧斯卡寶座,但一旦擦乾眼淚,換個角度審視,就產生不同看法。說白了,本片建構於一部早已成為經典的小說,一齣早已成為經典的音樂劇,起跑點自然大不相同,屬於電影藝術的部分雖然表現不俗,卻不無可議之處,譬如為突出舞台劇較難表現的演員演技,過多使用臉部特寫,以及劇情發展時快時慢,節奏不統一等,或許這也是導演未被提名的原因。得獎機率:10% 

導演凌晨密令的女導演畢格羅曾在三年前以“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摘下影片和導演獎,那年她擊敗的對手是“阿凡達”,本片是她更上一層樓的作品,類似紀錄片拍攝手法運用越見成熟,敘事細膩卻毫不沉悶,最後二十分鐘高潮戲看得人喘不過氣來。瑕疵是全片劇情看似緊張,其實多條故事線無關宏旨,嚴格說來是一部不夠懸疑的懸疑片,當然,致命傷還是未能獲得導演提名,試想,說一部電影很棒但導演普通,有點像說一本小說很棒但作者普通一樣,不是不可能,但基本不合邏輯。得獎機率:15% 

老實說,把林肯排在這裡我有點不甘願,實在是形勢比人強,提名幾近橫掃所有獎項的偉人傳記,加上史匹柏這塊金字招牌,來勢洶洶,包含賭盤在內的所有預測都將它視為最大熱門。本片最值得稱道之處是四平八穩,沒有明顯弱點,有人批評沉悶,卻也能被解讀為深刻,有學問。個人總覺得史匹柏近年電影比他全盛時期少了點靈氣,狗血倒是越灑越兇,再高強招數用老效果自然下降,片中多次出現史匹柏御用大師威廉斯的感性配樂就是一例。史匹柏兩度贏得導演小金人實至名歸,沒有贏得第三,甚至第四座只能說運氣不夠好,但即使如此,我衷心希望這部美人遲暮之作不會獲得影片和導演獎。得獎機率:20% 

說了半天,終於說到主題了,Pi的好有目共睹,在李安最擅長的人性描述之上,幾近無懈可擊的配樂,音效,攝影,特效等,把這個公認無法拍成電影的故事拍得有血有肉,熱鬧滾滾,3D運用雖然不是最早,也可能不是最好,卻和劇情結合最緊密,更別提結局帶給觀眾的驚訝和省思。本片最大問題是在所有提名影片中,唯一沒有演員提名(總不能提名老虎吧),重點不是演得不好,而是演員在這部電影中並非至關重要,這多少違背了電影藝術強調演員演技的初衷,另外奧斯卡不喜歡碰宗教,Pi雖然算不上宗教電影,多少有點神叨叨的,但考量總體,結合藝術,娛樂,創新於一體的Pi終究跳了出來。得獎機率:40% 

好吧,如果Pi的得獎機率比最接近對手還大兩倍,為何眾家媒體不看好?合理推測是因為眾強鼎立,各有死忠粉絲,淡化了人們對一向低調的李安和缺少大明星加持作品的關注,而且奧斯卡出現意外也早已不令人意外,上次影片獎出現意外正是李安“斷背山”的落選,誰說風水不會輪流轉呢?現在離開獎還有一個月,隨著更多討論比較,相信Pi會漸漸脫穎而出,而即使輿論未能勝出,過於分散的投票最終也會將它送上寶座,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Pi獲獎並不代表它的競爭對手不夠好,過去一年是世界影壇難得一見的豐收年,九部提名電影中起碼有五六部,如果換個年度,很可能獲得最佳影片獎,落選只怪既生瑜何生亮,愛看電影的人千萬不要錯過這些一時之選。噢,對了,之前說過我是個資深影迷,忘了說我還是個李安迷,以上言論是否有任何因台灣情結造成的偏見?我是認為沒有啦,你覺得呢? 

2013年1月3日 星期四

回顧2012 - 死而無憾


該如何總結剛結束的2012?
 

這是個旅行年,始於(地)球境之南的紐西蘭,三週行程在腦中留下一股濃的化不開的芬芳氣息。三月參加單車環台車隊,注定成就一段終身難忘經歷,近千公里艱苦路途再適當不過闡明“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沒機會做“的真理。六月前進普吉,不趕行程,不去景點,整月每天只在藍天白雲,清風艷陽間放空自己。八月來到金門,和從未謀面的表弟一家聯繫交流備感溫馨。十月赴大陸,和老友把酒言歡之外還首度造訪父親出生地:江蘇泗陽,與老家鄉親一見如故。全年旅程結束於十一月一趟心曠神怡的日本關西之旅。
 

這是個出書年,時隔一年半,第二本書“45歲退休,你準備好了?”四月出版,半年多來重刷六次,接踵而來的是包括廣播,電視,雜誌,報紙等媒體的報導和訪談,以及來自各公私團體的演講邀約,數個月間穿梭台灣各地,嚐到“成名十五分鐘”滋味。媒體聚焦如今早已散去,迴響卻仍在持續發酵,這本書使我得以和許許多多以前不認識的人產生直接或間接互動,從讀者反饋中得到莫大鼓舞,從影響他人思想和行為中,再次確立以寫作為終身職志的理想。
 

這是個街頭藝人年,五月第二次參加高雄市街頭藝人甄試再度鍛羽,一度將吉他冷藏,某天突然驚覺,就像寫作的目的不該只為出書,唱歌也不該只為他人掌聲,活了大半輩子,難道還要繼續讓外界定義自身的成功或失敗?還要繼續讓世俗制約自己的行為和喜好?心念一通,重新抱起吉他,只專注音樂的純粹樂趣,不再掛心證照,反而因此放下包袱,十一月再度嘗試,輕騎過關,接著就像做了場夢,在一年最後一天完成街頭藝人處女秀,新的一年還將固定在過去最嚮往的愛河河岸和他人一起分享音樂。
 

這一年有兩們重要功課表現明顯不及格,一是財務,投資績效不佳,加上錢大多花在旅行和植牙上,以致雖然沒有添購任何奢華物品,幾乎沒上過高級餐廳,甚至連新衣服都沒買幾件,名下資產依然下降不少。二是身體健康,畢竟年過半百,老化現象或可延後,卻無可避免。即使如此,整年來心中無時不刻充滿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富裕感,是的,銀行存款變少了,健康狀況下滑了,但擁有的人生經歷大幅增長,透過觀察世界和堅持做喜歡做的事,我不再像以前一樣會後悔曾經做錯選擇,或坐等好康發生,現在的我只想盡情享受眼前每一時刻。
 

台灣媒體票選年度代表字是“憂”,不奇怪,政治紛紛擾擾,經濟停滯不前,萬物齊漲就是薪資不漲,甚至連勞保健保都傳出破產危機,四周親友一年來有人痛失至親,有人事業不順,怨嘆自所難免,但青年人即使升官加薪仍抱怨錢不夠用,老年人即使沒有大病纏身仍憂慮大限將至,整個社會陷入一片呻吟叫罵之中。我深信每個人都有各自生活中實實在在的痛苦和難處,但或許是站著說話不嫌腰疼,或許真的比其他人更受老天垂顧,因為如果允許用一句話來總結自己的2012,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死而無憾!

 

 

2012年12月2日 星期日

漫遊日本



第一次“路過”日本是十五年前的事,因為要從東京轉機去美國,刻意停留了兩三天,走馬看花一圈,這回碰上廉價航空促銷,價格低到不去都不好意思,才讓我首度有機會較深入接觸這個和台灣在歷史或地理上都有密切關係的國度。
 

這次造訪的是關西地區,包括大阪,神戶,京都和周邊的奈良,這個季節正適合賞楓,原本預期滿街觀光客,來了才發現主要景點雖然人不少,但大多是本地人,有限的國際觀光客中人數最多的,不是別人,正是台灣客,而且大多是散客,猜想這說明了兩件事,一是國際經濟大環境不好,降低國際人士拜訪物價高昂日本的意願,二是台灣人對日本依舊情有獨鍾,而旅遊方式逐漸轉變為更自由自在的自助行。
 

來之前上圖書館蒐集了一些介紹日本的旅遊書籍,實際造訪,各景點景色也的確如書中所描述的美不勝收,關於這些,相信許多人都比我了解更細,感受更多,因此不再贅述。美景看多了,難免審美疲勞,倒是行程中注意到一些日本社會特有現象令人玩味再三,這時再回想書中內容,驚訝的是除了介紹風景和各種吃喝玩樂細節之外,對日本社會歷史背景和文化特質著墨竟是如此之少,真心希望這些書籍並不能完全反應台灣人的旅遊趣味。
 

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日本人的安靜,走在任何地方很少聽到人們高聲交談或用誇張語氣說話,也聽不到大人對小孩的叱喝,路上車輛雖多,極少聽到喇叭聲,百貨公司,餐廳等公共場合,除了背景輕音樂,沒有任何叫賣廣告聲響,最棒的是所有公共交通工具上,完全聽不到人們接打手機的聲音,無形中減少許多生活壓力。台灣都市處處充滿各種噪音,迫使人們走在路上和同伴說話必須提高音量,而習慣了這樣的環境,許多台灣人到了海外,常感覺其他國家很“唏微”。
 

其次是日本人的穿著打扮,不管年齡,性別或職業,所有人的衣著總是整齊清潔,一絲不苟,這點在電車上看得最清楚,坐車的人穿的鞋子不見得全都新穎高級,卻沒有任何一雙破爛骯髒。走在大阪夜生活最熱鬧的道頓堀,時尚女性打扮火辣性感,讓人眼睛大吃冰欺淋,卻一點不覺得突兀。回想台灣街頭,人們衣著明顯較“隨性”,這或許一定程度反應社會經濟力,但想必和生活態度關係更大,台灣美眉愛追東洋風,許多人不問時間場合一律做超短裙高筒靴裝扮,走在街上常讓人搞不清楚是要去辦公室上班還是去夜店狂歡。
 

日本自然環境乾淨得沒話說,誇張點形容就是不管走到哪裡空氣中似乎都帶點甜味,時逢深秋,樹葉掉得厲害,一路見到清潔人員和一般居民孜孜不倦清理街道,政府和民眾聯手的結果,就是在擁擠的都市中,幾乎看不到任何一處髒亂死角。各類河川更是令人印象深刻,以京都的鴨川為例,不但沒有絲毫異味,河面內外各種禽類成群,河邊路面用接近自然的碎石鋪成,既美觀又方便民眾活動。個人淺見,下次有機會拜訪古城京都,什麽著名景點都不用去,就沿著鴨川散步就好,保證心曠神怡,不虛此行。
 

日本過去十年經濟衰退,伴隨社會快速老化,社會負擔壓力沉重,因應之道之一是許多服務業的工作由老年人來做,每每看到這種景象,都讓我想起“人盡其才”這句話,而見到他們執行工作的認真態度,又讓我想起人活在世自我實現的重要。日本大城市明顯已經不像過去那麼新穎先進,大企業的競爭力也不像過去一枝獨秀,但人民普遍的敬業精神依然令人動容,某天路過一家山葉樂器分店,裡面陳列的各式吉他讓我大開眼界,如果沒有精益求精的研發精神,絕對生產不出如此數量和質量兼備的產品。
 

日本社會有這麼多長處,大都和國民性有關,而這其中最突出的一項就是:節制,日本人非常重視群體,因此願意節制個人自由以成全公眾利益,在公共場合克制自己小聲講話就是無數例證中的一個。但任何事都有一體的兩面,凡事節制的結果很可能就是過度壓抑,日本餐廳即使只是簡單速食店都賣酒,我到的每一家餐廳,從中餐到晚餐都有人喝酒,更別提滿街居酒屋本來就是以喝酒為主的場所,說明人們需要藉由酒精舒緩壓力的普遍需求,還有就是所在多有的柏青哥店和麻雀館,受到壓抑的心靈在賭博遊藝中尋求短暫麻痺是人之常情。

 
早聽說台灣人喜歡到日本旅遊,這趟讓我更加明暸原因何在,日本和台灣有太多相近似的地方,行走在日本街頭,有時會產生沒有離開台灣的錯覺,加上安全方便,即使迷路也不用擔心,因為許多文字都和漢語相通。日本文化本來就受到儒家很大影響,追求群體和諧,講究長幼尊卑等價值觀非常近似,因而雖然口語不通,透過有限英文單字,或比手劃腳,或手寫文字溝通起來並不費力。
 

既然文化系出同源,台灣人和日本人都有愛面子的特性,都不喜歡在公眾場合特立獨行,更不喜歡因為犯錯而被他人指責,表現出的共同行為就是遵守公共秩序,但這趟旅行讓我感覺這兩個民族在種種類似之外,還是有一項根本的不同點,那就是當沒有外人看見時的行為模式。打個比方,台灣人搭捷運電扶梯靠邊站立,上了自家駕駛座卻爭先恐後,右轉車經常離斑馬線很近時才停車讓人,好像在跟行人比誰更勇敢一樣,日本左轉車(靠左行駛)離斑馬線還很遠就減速停車,行人因此不需要提心吊膽過馬路。
 

相同邏輯,日本人清理不屬自家負責的路面,不亂丟垃圾,不污染河面,工作時不偷懶抱怨,這些可不全只是因為他人監督的結果,比監督更重要得多的其實是儒家著作禮記中提到的“慎獨”,但儒家說是說過,卻並沒有深入漢文化的精髓,反而被日本將這種精神發揚光大。記得以前曾在書上讀到日本是個特別注重“恥”感的民族,不止是外人眼中的恥,更是發自內心的恥,也因而養成,無論是否有獎賞或處罰,總是把大小事情做徹底的習性。
 

任何地方都有它的長處和短板,這些年來的旅行讓我養成一個習慣,就是用是否願意長期居住於此做為判斷一個地方好壞的標準,那麼,我是否願意居住在日本關西地區呢?答案是:No!別的不說,這裡的高物價就可以把人嚇得退避三舍,當然這是為良好生活環境所必需付出的代價,但處於人生這個階段,我還並不介意吃點稍微不乾淨的食物,幹點稍微逾越社會規範的事情,做點稍微狂野的人生大夢,考量這些,顯然這世上還有許多比日本更適合我的地方。
 

2012年11月27日 星期二

街頭藝人


從小喜歡搖滾樂,不是那種吵鬧的重金屬,而是任何帶有搖滾節奏,可抒情可激昂的樂曲,混雜點民謠或藍調風更得我心,那時接觸最多的是美軍電台的廣播節目,尤其每週末必聽告示牌(Billboard)排行金曲。高中開始接觸吉他,從未像樣學過,靠自己翻翻樂譜,亂撥亂弄,倒也樂在其中,大學時代正逢民歌當道,少不了閒來沒事做文藝小青年狀,抱把吉他,哼哼唱唱一番,對把馬子也有不少助益。
 
進入職場,歌照唱,舞照跳,但口味從“學院派”逐漸轉向更適合卡拉OK的“社會派”,廣播節目不聽了,告示牌不跟了,吉他也早已成了儲藏室深處的釘子戶,搬了幾次家後不翼而飛。幾年前退休,老婆大概聽多了我的“當年勇”,送我一把吉他當作退休禮物,我則趁此機會重新拾回年輕時的興趣。而不知是出於懷舊還是LKK,雖然也曾試著接觸最新流行音樂,最終卻總是回到經典老歌。
 
兩年多前回台住在高雄文化中心附近,週末有藝術市集活動,大多是手工藝品展示,忽然某天整個中心四周被各種表演音樂,舞蹈,魔術,雜技等人群佔滿,各式演出看得我眼花繚亂,流連忘返,一打聽才知道是市政府定期舉辦的街頭藝人甄試,我一向喜歡看街頭表演,但這還是第一次聽說當街頭藝人需要執照,而同樣也是第一次,那天心中升起了有為者亦若是的想法。
 
有了這個目標,平時本來就有蒐集樂譜的習慣,現在開始認真製作起適合在戶外表演的歌本,又到樂器行買了一些包括一把能插電的新吉他在內的相關設備,然後按照市政府公告指示早早為下次甄試報好了名。
 
日期一到,興沖沖來到現場,剛就定位卻發覺情況不對,原因是參加者陸續抵達後,音響一開,我那個入門級的小音箱,任憑把它開到破音程度,完全被埋沒在一片高分貝音海之中。聽不到自己的吉他配樂,也就抓不准演唱的音調高低,百般無奈中等來了評審,連他都試著幫我調整音箱,徒勞無功後撂下一句“很可惜”走人,一個星期後放榜,不出意外,名落孫山。
 
半年後第二次嘗試,由於甄試辦法中註明現場不提供電源,我跑去買了一個用乾電池發電音箱中功力較大的一個,但沒有預期到的是恰好碰上縣市合併,參加人數加倍,也換了個更大場地,許多人自備發電裝置以支持大音箱,現場各式大小炮筒像場軍備競賽,這次我的新音箱被操到乾脆停機罷工,評審來時只見我汗流浹背和音箱鬥爭的狼狽樣,搖搖頭走人,結局如何,不言可知。
 
經過這兩次,我有點心灰意冷,投下更大成本把興趣當成職業來經營和我的初衷不符,但又有點不甘心,於是拖著,拿不定注意是否繼續參加下一次甄試,隨著日期逐漸接近,某天經過一家新開的樂器行,向裡張望時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何不用租的?反正大音箱只有甄試時需要,這樣不但省下投資,連甄試的事前準備都變得簡單許多。果不其然,時間一到,背把吉他到現場,彈彈唱唱,評審來時微笑點頭,幾天前公佈結果,輕騎過關。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的音樂夢算是跨出了一大步,但真正考驗還在後面,老丈人聽說我終於考上的第一反應是:你真的要去唱嗎?碰見熟人怎麼辦?其實,不管碰見的是熟人還是生人,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將面對的是掌聲還是罵聲,是打賞還是不理不睬,對所有可能在街頭碰到的狀況,我既不知該做何期待,卻也因此充滿著期待,仔細想想,這難道不正是整件事最有趣的地方嗎?
 
有夢最美,逐夢的過程可能經歷挫折,調整,甚至百八十度轉變,卻不會失敗,只有不嘗試才會失敗,我的音樂生涯受到天賦限制不可能走得很遠,自娛不成問題,要娛樂大眾是癡人說夢。那為什麽還要做這件事?這讓我想起剛開始寫作時在書中讀到的一段文字,作者說:從事創作最重要的是自己喜歡做,完成之後,作品只要有一個人欣賞,一切努力就全都值得了!不知道我的那位知音在哪裡,或甚至是否存在,要知道只有一個方法。。。。各位,我來了,咱們街頭見!
 
 

2012年11月11日 星期日

謙虛的李安?

李安拍完新片在台灣舉辦座談,據報導,與會者小野稱讚李安成就高,“謙虛到虛偽了!”,而陳文茜說李安是“小男孩與法力高深僧侶”的綜合體,常靠可愛,無辜走天下,李安對兩人所言,面露無奈,毫無招架之力。

李安明明是個最不謙虛的人!透過一部接一部電影創作,他把自己私密內心世界,從現實經歷到未曾實現的夢想,赤裸裸,大咧咧地呈現在世人之前,說他愛現還差不多,實在和謙虛扯不上邊。大家說他謙虛是從世俗功利角度解釋他的言行和名氣不相稱,但創作者一門心思只在創作,為免受打擾,對人捧人,人踩人的社會現實刻意迴避,因此說他謙虛就如同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兩人對話,使用語言雖然一樣,內容卻有如雞同鴨講,不無奈都不行。
 
小男孩也好,高僧也罷,其實說明的是同一件事:忠於內心!因為忠於內心,不隨波逐流,創作作品因而真誠動人,創作生命因而長長久久。如他自傳所述,李安的成長過程和其他人沒什麽不同,愛玩愛鬧,為了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可以廢寢忘食,他和一般人最大的不同點是長大成年之後這點未曾改變,變的是我們,被主流社會推著跑以致和真實自我漸行漸遠之後,再反過頭來說他可愛,無辜,而李安面對大夥有志一同,理所當然的價值取向,除了無奈,又能作何解釋?
 
從他過去的所作所為,包括這次刻意挑選台灣為電影拍攝地點,雖然嘴上不說,李安明顯有非常強烈的“台灣情結”,如果我們只能把他當成“台灣之光”來欣賞膜拜,如果從他身上我們只能看到謙虛,可愛,法力高深這些表面的東西,那也實在太辜負這位旅美導演的一番心意了!

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

尋根


從出生起,幾十年來,“江蘇泗陽”這個地名就像姓名一樣出現在所有我的身份證明文件之中,我知道它是父親的老家,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意義。九十年代台灣開放赴大陸探親,父親前後回過老家四次,除了第一次獨自深入“匪區”,其他都是由母親同行,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各自忙碌學業事業,都對陪同父親一起回去的興趣不高。
 

從父母每次回來的敘述中得知,雖然整體中國大陸經濟發展形勢迅猛,但位處江蘇北部,自然環境遠不及江南地區富饒的泗陽縣依然貧窮落後,按照父親描述:“小時候一年可以吃幾次白米飯(其他時間吃五穀雜糧做成的窩窩頭),只有三十晚上(除夕夜)才能吃得上水餃,現在老家大部分時間可以吃米或麵,逢年過節更可以吃好幾次水餃”,言下之意生活狀況已然改善不少。
 

父親中風後行動不便,無法再應付長途跋涉的辛勞,而我自己1998年被調往北京工作,職責關係經常出差大陸各地,幾次和江蘇泗陽擦身而過,病中父親數次提起希望我利用地利之便和老家親戚取得聯繫,都被我用“改天”,“下一次”等托詞搪塞過去,直到三年前父親過世,自己也離開汲汲營營的職場,對許多事物看法產生變化,一股想去父親出生長大地方看看的念頭在心中漸漸生起。
 

兩個禮拜前動身前往大陸,先在北京待了幾天,辦事加會友,接著搭乘新開通不久的高鐵到南京,老同事聯絡當地朋友開車帶我走同樣開通不久的高速路直奔泗陽,兩個多鐘頭後,當第一次在路邊標示見到泗陽二字時,一股夾雜興奮和感傷的奇妙感受湧上我的心頭。
 

由於父親病後和老家逐漸疏遠,母親年邁對當年到過的地方,見過的人記憶不深,我這次來,除了包括已經過世的二大伯在內的兩個姓名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聯絡資訊。當地朋友的朋友請我們在泗陽縣城吃晚飯,酒過三巡,他拍著胸脯對我說:“大哥,你放心,如果找的是姓張或姓王的我不敢說,姓田的在咱們泗陽應該不多,我一定幫你找到親人”,這話說完沒多久他就醉倒了。
 

第二天一早,朋友的朋友又找來了對農村較熟悉的朋友,兩台車六個人浩浩蕩盪離開縣城,殺往一個名為“田莊”的農村村落,顧名思義住在這裡的人大都姓田,正確機率自然較高。來到村里一陣打聽,卻發現這裡沒有符合二大伯名字的人,也沒有任何有“台灣關係”的人家,一聽此話令眾人原本滿懷希望的心情立刻向下沉了一截,而更打擊民心士氣的是下一句話:“泗陽姓田的人多了!”。
 

我們沒有就此放棄,依田莊老農指示又來到三里(1.5公里)外另一個據說也有不少田姓居民聚居的村落,一路在狹窄的田埂之間轉錯好幾個彎,費力抵達之後,這回,仍然沒有人聽過我二大伯的名字,但有人指出在不遠處有一戶田姓人家,家中好像曾有人當年隨國民黨去了台灣。
 

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我們繼續按指示來到一個十字路口,一位騎摩托車路過的老農聽到二大伯名字時,先想了一下,接著說了一句:“死得嘍“,正當我們七嘴八舌追問下聞的時候,旁邊又圍攏過來好幾個老農,聽到名字,其中兩人先後說了同樣一句話:”死得嘍“。一開始我覺得有點刺耳,一轉念不由得高興起來,死了就對了!要是領我們去見一位活著的二大伯,肯定白跑一遭。
 

我們隨其中一台摩托車來到聽說與二大伯生前熟識的老農家,原本車上說說笑笑的幾個人話明顯變少,空氣中瀰漫一股緊張氣氛。當抵達表明來意後,老農說的第一句話完全在意料之中:“死得嘍“,我們幾乎異口同聲說:“知道,知道,但他住哪兒?”老農見我們一臉猴急,跳上車說:“來,跟我走!”,幾分鐘後,我們來到另一個村落,他直接衝入其中一戶人家,口中邊高聲喊著:“快來,台灣來人了!”。
 

屋中應聲走出的老人把我嚇了一跳,雖然素昧生平,雖然滿臉寫滿農民特有的黝黑風霜,他的五官特徵和我家人簡直就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近似。為了百分百確定,堂哥領我到他父母靈前,見到照片,所有懸念就此塵埃落定,皇天不負苦心人,我找到我的根了!
 

這時剛過十二點,村子裡早有人到處奔相走告,我給二伯二嬸上完香後,他家院落已經聚了不少人,人多嘴雜,有人提議田家親戚上鎮上餐廳吃中飯。席間引領我花了一整個早上,共同經歷心情七上八下的朋友們,和我打了聲招呼後悄悄離開,留下我和親人們在一起。其實我和這幫朋友相處時間最長不超過兩天,但衷心感謝他們幫助我完成多年心願,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前晚拍胸脯的那一位,多虧了他的過於自信,鼓舞我們沒有半途而廢。
 

接下來兩天,我見到二三十位上下四代的家人親戚,與他們吃了包括早餐在內的五頓飯,喝了四場酒,居然沒有一次喝醉。我聽到一些有關父親的舊事,但不多,因為那一輩人大多已經“死得嘍”。我還到爺爺奶奶墳前鞠躬致意,雖然從未有緣謀面,不知為何,心中突如其來的一股熱流讓我濕了眼眶。
 

一位在政府任職的親戚,帶領我詳盡了解老家如何從一個貧窮落後的純農業縣,在短短幾年中轉型為工商業稍具規模的小康家園,有一點可以確定,現在的泗陽老百姓只要願意,餐餐都可以吃得上水餃。如此的轉型說明了為什麽在地裡種莊稼的清一色都是老人,因為中壯年大都經營企業或在外地打工,而一胎化後形成的八十,九十世代更是和簡單淳樸的農村生活漸行漸遠。
 

是的,世道變了,父親如果還在世,再回老家一定認不出許多見到的人事物,但也有一些事情始終沒變,無論後天環境如何,遺傳基因決定了人們的長相,體質和性格,我們可以相信人定勝天,但不可以不認識或不接受老天的賦予。除此之外,這趟尋根之旅還教會了我另一件事,那就是人的生命有限,該做的事,想做的事,不要等,因為此時不做,很可能就永遠沒有機會做了!